那個在門後看守我的人

那個在門後看守我的人封面圖
本文將大腦的「網狀活化系統」(RAS)具象化為一位忠誠的「門後看守者」,細膩描繪了敏感者在喧囂世界中,因感官過載而產生的掙扎與失序。作者引導我們轉換視角,不再將注意力缺失視為缺陷或敵對的障礙,而是看見這位內在管家的辛勞與極限。透過學習成為自己生命的良善管理者,我們懂得給予守門人適當的喘息空間,在紛擾的日常中,重建內在的寧靜與秩序。

有時候,我懷疑我看到的世界,和別人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個。

街上的車聲,有人聽起來像背景音樂,我卻覺得吵得要命;孩子的哭聲,有人能放在耳後,我卻怎麼樣都放不下。

是不是我太敏感了?是不是我就是一個比較不能專心人?還是我其實有 ADHD?

我也這麼想過。直到有一天,我從同事提供的資料中,讀到一個詞:網狀活化系統,Reticular Activating System,簡稱 RAS。它是一個潛藏在腦幹深處的系統,不發聲,不表態,但它決定你每天能看見什麼、聽見什麼、忽略什麼。

你以為你是自由的,但其實是這個人—這個不被看見的看門人,替你選了今天的世界。

於是,我開始想像他是什麼模樣的存在。

那個在門後看守我的人,也許身穿一件不起眼的工作服,總在我尚未甦醒時,就開始為我準備一天的風景。他知道我今天承受不了什麼,所以把新聞裡的某些聲音靜音;他知道我內心正在翻湧什麼,所以把某句話特別放大,讓我在一句對話中刺痛。

他不是敵人也不是朋友,他像是一個正在執行某種內部演算法的機制,只是這個機制是與我共生的。

他讓我在走路時,不會被每一片飄落的葉子分心;在街口等待時,不會察覺路人每一個皺眉的表情。他幫我縮小世界,把它壓縮成我當下能處理的份量。就像畫面模糊的照片中,只清楚一個焦點。

但當他累了,一切就會開始失控。

我曾經有過那樣的狀態,

夜深人靜,燈光刺眼,任何聲響都像針戳進耳朵。隔壁鄰居稍大的關門聲,就足以讓我小崩潰。腦袋裡像被打開的閘門,思緒一股腦湧進來,睡意卻被沖得七零八落。每件小事都變得放大,煩躁、緊繃、焦慮全都爭先恐後地浮出表面。

我才明白,原來這個人,他也會累。他不是永遠運轉順暢的程式碼,他有時候會手忙腳亂、失誤、短路。當世界忽然變得太大,不是因為世界變了,可能是因為我的看門人失去了秩序。

以前我會怪他。

怪他讓我在重要場合分心分神,讓我想記的事永遠記不得,讓我情緒一來就失去判斷。但後來我發現,問題不在他,而在我對「掌控」的想像。

我以為,只要我夠堅強、意志堅定,就能主宰自己的注意力。

可這種想法,其實就像在罵一位幫你搬重物的朋友:「你怎麼不幫我搬快一點?」卻忘了,他一直都在默默負重,只是你從未給他喘息的時間。

所以我學會轉一個念。

不是鑽牛角尖「為什麼我無法專心」,而是想想:「我今天給我的 RAS 足夠的空間了嗎?」

也不是去探究「為什麼我總是心煩氣躁」,還是思考一下:「我是不是一直讓世界的門全開著,忘了該幫忙把幾扇門暫時關上?」

轉念,不是逃避,而是一種重新分配視角的練習。

就像重新安排劇場的燈光:不是讓每一個人都站在聚光燈下,而是懂得何時該留下一塊陰影。

世界若如戲,那這齣戲的佈景什麼時候改變、燈光什麼時候明滅、角色怎麼站位,其實從來不全然由我掌控。而我願意承認,這不是脆弱,而是與某種智慧並存的柔軟。

那個在門後看守我的人,我不再將他視為障礙,而是開始練習與他合作。

當我學會照顧他,就是在學會如何照顧我自己。

如果你現在正感到過載、紛擾,不妨停下來,深呼吸一下。不是為了回到所謂的「正常」,而是為了問問自己:「這一切,是不是我太久沒給他休息的訊號?」

守門的人,不是別人。就是你自己。只是站在門後那一側的你,始終不被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