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常與成年:文化中的兩個幻象

在不同的文化裡,人被期待成為不同的樣子。這樣的期待,構成了所謂「正常」的範圍。它既不是生物學的命題,也不是心理學的真理,而是一個集體的協議,我們同意什麼行為會被理解、什麼情緒應該被控制、又或者,什麼反應表示合宜。
於是,「正常」這個詞,就成了文化最成功的幻術之一。它讓多樣的個體看似歸於一致,卻掩蓋了那種多樣性。
在西方社會,「正常」往往與個體的自我一致性有關。心理學的語言裡,它意味著自我能夠自主、表達、清楚區分自己與他人(Markus & Kitayama)。情緒的外顯、意見的鮮明,是健康的徵兆。人要像自己,要能說出真實的想法,這樣才被視為一種心理成熟。
然而,東亞文化裡的「正常」卻有完全不同的邏輯。沉默、克制、體察他人,是一種社會智慧;過度的自我展演反而被視為突兀。Triandis 稱這樣的文化為「集體主義」:個體的情緒與行為要與群體的節奏協調,而不是凸顯差異。所謂「得體」或「分寸」,其實就是一種文化化的「正常」。
同樣的行為,放在不同的文化裡,卻有截然相反的詮釋:一個在美國課堂上沉默的學生,可能被評為缺乏參與感;而在台灣,他或許被視為謙虛穩重、乖。因此,「正常」並非人性的一部分,而是一個文化對秩序與穩定的想像。
Henrich、Heine 與 Norenzayan 指出,現代心理學長期以 WEIRD(Western, Educated, Industrialized, Rich, Democratic)族群作為研究樣本,並把結果推論為普遍人性。這種做法在不知不覺間建立了一種偏狹的「常模」,讓其他文化被視為「例外」或「偏差」。但若放下這種假設,我們會發現:「正常人」其實不存在,只有不同文化中、不同情境下暫時可行的生存方式。
這樣的觀點,也可以延伸到「成年」。
在歐洲啟蒙傳統裡,「成年」被視為理性的覺醒。康德說,啟蒙就是人類擺脫他自招的未成年狀態,成年代表自主、獨立、能為自己負責的存在。而在東亞社會,「成年」更接近一種倫理身分:是一個人能否在家庭與群體中履行義務、照顧他人、穩定關係。
但社會變遷讓這兩種觀念同時存在於當代。青年延後進入職場,婚姻與家庭結構鬆動,「成年」不再有明確的門檻。心理學家 Arnett 提出「新興成年期」(emerging adulthood)這個概念,指出現代人二十多歲、三十歲之間,仍在探索自我、反覆試驗。人不再一次性地變成大人,而會在不同場域裡交錯扮演多重角色。
社會學家 Goffman 則用「舞台」隱喻這種現象。他指出,人的社會行動總是帶著表演性質:我們在不同場景中扮演不同的角色,以維持互動的秩序。所謂「成年人」,其實只是某種角色的名稱,它包含穩定、可靠、能控制情緒等期待,但這些期待會隨文化與時代改寫。今天的「成年」不再等於經濟獨立,也不再等於情感穩定,會更像是一種持續的協調:在變化之中盡量不讓生活世界崩解。
這樣看來,「成年人不存在」,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永遠符合所有角色的期待;而「正常人不存在」,則因為文化本身就沒有穩定的基準。這兩個命題其實揭露了同一個事實:人始終處於生成之中,在經驗裡持續調整、在錯位中學習、矛盾裡生長。
我們曾在前面的文章提到:「我們都在舞台上演出,但忘了問舞台從哪裡來。」
「正常」與「成年」,正是這個舞台的兩種佈景:它們讓劇情得以進行,讓演員有立足的地方;但一旦把它們當成真實,就會失去對舞台本身的自覺。
文化的力量在於,它讓人得以合作,也讓人誤以為那是自然。現象學的工作,正是提醒我們回到「被經驗者」的位置:觀察我們如何在不同的文化規則下生成「正常」、生成「成年」。當我們這樣做,兩個詞的意義都會變得柔軟,也更接近真實。
「正常人不存在」並非悲觀的宣告,是想對多樣性的承認;「成年人不存在」也並非否定成長,而是讓我們有機會重新定義成熟,不是要抵達某個終點,只需要持你續學會如何與世界共處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