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1 提問的來路

不記得是誰先說的，但那種「自己要懂事、別人才會舒服」的邏輯，好像一直都在。我也沒有特別想過為什麼，反正大家都是這樣，照著做，好像就比較安全。所以我慢慢學會守規矩、變得懂事、不太麻煩別人，那時候以為，這就是所謂的「成熟」。

不知道你有沒有跟我一樣突然想到，想想這麼多年那麼努力地照著那套「要乖、要懂事、不能麻煩人」的方式活，到現在，我們還能認同這樣的方式嗎？那套讓我們一貫用力投入的角色設定，是否還貼合此刻的狀態？

我們是不是好像一直在扮演某個角色。沒有人直接告訴我們該怎麼演，但我們總是自己給自己設了一套標準：要讓人放心、要可靠、要有擔當、不能添麻煩。說話要得體，做事要合宜，活得像個永遠不會出錯的機器。

只不過，問題是，當長時間待在一個劇本裡，會漸漸忘記，劇本是可能會換的。那些角色的語氣、走位、情緒反應，從一開始需要刻意去練習，後來逐漸養成了肌肉記憶。我們不再需要太多思考，就能準確演出「該是什麼樣子」。這樣的熟練令人安心，也常常令人感到疲憊。

更深層的問題在於，我們太習慣依照某一套早就內建的邏輯去行動：那樣說話、那樣回應、那樣選擇，自動自發、不假思索。久了，我們會誤以為那些就是「我」。但事實上，那只是一套我們曾經認同、此刻也許已經過時的角色設定。不是錯的，只是需要更新，需要因時制宜。

這樣的觀察引導我們去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：我們如何知道自己正在扮演一個角色，而不是在做自己？更重要的是，當我們意識到這種扮演的存在時，我們該如何找到一種既不是盲目服從、也不是任性反叛的存在方式？

1.2 「人生實習生」框架的思考

為了回答這些問題，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思維框架。想像一下，如果人生是一場實習，我們都是實習生，那麼每一個遭遇的情境、每一次面臨的困難，都可能是某種任務的提示。這不是說有一個外在的老闆在派發任務，而是說，生活本身就在向我們提問。

在這樣的框架中，當我們感到困惑、痛苦或卡關時，第一個要問的問題不是「我該怎麼辦」，會是「為什麼我會在這個時間點遇到這個狀況」。這個問題的背後，隱含著一種更深層的理解：我們所遭遇的每一個情境，都可能包含著某種我們需要學習的東西。

不過，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區別：這種學習不是被動的接受，而是主動的探索。我們不是在等待標準答案，而是在嘗試理解問題的本質。當我們能夠從「這個問題很討厭」轉向「這個問題在告訴我什麼」時，我們的整個存在狀態就會發生改變。

這種轉變並不容易，它要求我們放下那種「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」的自信，也要求我們放下那種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」的無力感。我們需要培養一種新的姿態：既保持開放性，又保持行動力；會承認不確定性，又不被不確定性所癱瘓。

1.3 任務意識與存在層次的區分

在「人生實習生」的框架中，一個核心的洞察是：我們的存在具有不同的層次。有一個層次是直接面對日常情境、做出具體選擇的我，我們可以稱之為「行動層次」。還有一個層次是能夠觀察這些行動、理解這些選擇意義的我，我們可以稱之為「觀察層次」。

這種區分不是為了製造內在的分裂，而是為了提醒我們，不需要完全認同於當下的情緒反應或衝動選擇。當能夠意識到「現在的我很生氣」而不是直接變成「我就是一個生氣的人」時，我們就為自己創造了選擇的空間。

更重要的是，觀察層次的存在讓我們能夠在行動之前，先問一個關鍵的問題：這個情境究竟在邀請我什麼？是在邀請我證明自己的能力？或是邀請我學會放手？還是在邀請我更誠實地表達自己？

這樣的問法的智慧在於，它不預設答案，但預設意義。它假定我們所遭遇的困難不是偶然的，而是有其深層的用意。這個用意不一定是外在設定的，更可能是從我們生命的整體脈絡中浮現出來的。

當我們開始以這種方式思考時，會發現，同樣的困難在不同的人身上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意義。對一個習慣迴避衝突的人來說，遇到需要正面回應的情況，可能是在邀請他學會表達；對習慣強勢主導的人來說，遭遇無法控制的狀況，可能是在邀請他學習接受。

1.4 從反應到回應的轉化

這樣的理解帶來一個重要的轉化：從反應（reaction）到回應（response）。反應是自動的、習慣性的，往往建立在過去的經驗模式上。回應則是經過思考的、創造性的，它考慮到當下情境的獨特性。

大多數時候，我們以為自己在做選擇，實際上只是在重複過去的反應模式。當某人批評我們時，我們自動地防禦或攻擊；當遇到困難時，我們自動地逃避或硬撐；當面對機會時，我們自動地抓取或拒絕。這些反應可能在過去的某些情境中是有效的，但它們不一定適合當下的狀況。

回應則不同。回應要求我們在反應和行動之間創造出一個暫停的空間。在這個空間裡，我們可以問：這個情境的性質是什麼？我的自動反應是什麼？這種反應是否適合當下的狀況？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？

這個讓我們懸置暫停的空間，就是觀察層次發揮作用的地方。它不是要我們變得冷漠或遲疑，而是要我們變得更加敏銳和靈活。當我們能夠在行動之前先觀察、先理解，我們的行動就不再是盲目的重複，就會形成創造性的回應。

1.5 責任感的重新定義

在這樣的框架中，責任感也有了新的含義。傳統的責任感往往建立在外在的期待或規範之上：我應該做什麼，不應該做什麼。但在「人生實習生」的框架中，責任感更多是建立在對情境的理解和對自己能力的認識之上。

真正的責任不是對某個固定標準的遵循，而是對當下情境的適當回應。這種回應需要考慮多重因素：我的能力和限制是什麼？這個情境的需要是什麼？我的行動會對他人產生什麼影響？從長遠來看，什麼樣的選擇更符合我的價值觀？

這種責任感是動態的、創造性的。它不給我們固定的答案，但它給我們思考的框架。它提醒我們，每一次的選擇都是一次創造的機會，每一次的行動都在塑造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。

更深層地說，這種責任感來自於對自己存在的認真對待。我們不再把自己看作某個角色的執行者，而是開始將自己看作生命的創作者。我們不會問「我該扮演什麼角色」，而是思考「我想創造什麼樣的存在」。

當我們開始質疑既有信念時所面臨的內在複雜性。當多重價值同時存在、當不同的聲音一起出現時，我們如何不陷入撕裂，而能找到整合的可能？這個過程會需要什麼樣的智慧和技巧？

一種成熟的存在狀態，既不是天真的接受，也不憤世拒絕，這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參與。在這種狀態中，我們如何做到既清醒又投入？既理性又感性？亦或是獨立又有連結？

整個探討的目標，不是要找到一個完美的生活方式，而是要發展出一種持續學習、調整的能力。我們在這個快速變化的世界裡，我們在思考的不是找到正確的答案，而是保持正確的姿態，一種既開放又堅定、謙遜又勇敢的姿態。